深 的 湖【原创散文】
清晨，小男孩终于见到了心慕已久的湖泊。湖瘦。无名。兴许，只能说是清浅的一碧而已，但于颟頇世事的他，湖的内涵，不啻一帘寥廓而幽秘的世界。
湖像一枚巨人的独眼，在天与地间岑寂地睁着。当碎金般的晨曦点点筛落于波心，湖的清癯的容颜，也霎时被洇得红润亮丽起来。多像母亲恬淡安详的面庞呀！小男孩想。轻风微澜，泛泛漾漾的又如慈母轻拊眠儿时温暖的手掌，白的农舍，黄的草垛，绿的疏柳，都被揉在这散淡的眠歌里，低廻轻吟……
小男孩变得欢喜雀跃起来，他跳呀、叫呀、唱呀……绕了湖堤放足狂奔。他是满心满眼里喜欢这一泓仪态万方的湖了！
——我爱你！小男孩喊。
——我爱你！湖回答。
这声回响，萦绕在二十年前岁月尘封的某个清晨。
后十年。小男孩成了大男孩。他去了遥远的他乡求学。翌日，他惊喜地发现：学校附近，躺着一脉清粼粼的湖水！从此，纵使风旦雨夕，湖畔上总有一道瘦伶伶的身影，湖多了一个读者与朝觐者，一颗汪洋恣肆的诗魂。青春雨季的迷濛和骚动，使他热爱幻想；对于生命的缱绻，他一一以诗笔来释怀。而空灵的湖，总无端勾起他许多飘逸而朦胧的诗兴。春三月，他跑去看夹岸桃花蘸水开；看桃林下结伴采青的村姑；看断岸上骑牛而过的牧童……更多的余暇，是他静静躺于湖头长堤的青草丛里，卧看满湖澹荡的天光云影，读他私爱的《瓦尔登湖》、《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思考》、《少年维特之烦恼》，也读“弱水三千，只取一瓢饮”……倦了，便合上眼，去畅想和编织未来的光荣与梦想……
然而，这光景，也随了青春的谢幕而渐行渐远了。
如今，他驻足于三十岁窗前，掀了光阴帘幕的一角，去追忆似水流年。但正如二十年前，小男孩无法预想大男孩的喜怒哀乐，无以形容另一口湖的语言一样，岁月遗予他的，也仅仅是一撩无尽迂阔、杳寂的烟水。“曾经沧海难为水”，看惯了太多的波谲云诡的世俗，经惯了无数的风尘云雨，他觉得自己的生命，一如昔年的湖，蒸发、流失的太多，然而也充盈、超然了几许，——虽然，湖底也曾沉淀过太多的积淤和碎砾。当他个人生命的大湖，洋溢起蓄积了三十载春秋的热情与渴望、阴晦与晴明、冷暖与咸淡，他也终于渐悟：三十年来看湖，湖的全部深邃幽秘的内涵，已经在生活的诠释下，坦陈无遗。
生活——抑或说社会，就像一顷浩瀚、宽容、深沉的湖泊，而我们个人，只是其间的一介涓滴、一绺微涟罢了。有风吹起，我们或快活地鸣溅，或悲戚地蹙额、或恬静地柔语…… 湖的深处到底有什么，只有湖知道。
页:
[1]